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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历史,人类始终以多元视角描绘地图。 世界曾被勾勒为完整大陆版图,被划分为不同大洲形态,被呈现为人口聚集区,甚至被拟构为人形,即所谓"拟人地图"。 这些形态各异的地图与投影方式充满奇思妙想,其中最具创意的当属"动物形地图",将国家与大陆幻化为动物的制图艺术。
动物形地图是通过艺术化处理使地理轮廓呈现动物形态的特殊地图。 其英文称谓"zoomorphic"源自古希腊语:"zōon"(动物)与"morphē"(形态)的词根融合。
这类地图往往承载特定意图:或针砭时政,或讽喻对手,或激发民族自豪感。 动物的选择绝非随意,每种形态都暗含象征意义,以此强化地图的深层叙事逻辑。
动物形地图于16-17世纪在欧洲蔚然成风。 彼时列强竞逐霸权,制图师常受统治者委托,通过这些充满隐喻的地图来传递特定的世界认知与政治格局观。
例如在战争或政治动荡时期,动物形地图常将敌国描绘成危险或低劣的兽类,而把制图师的故土塑造成高贵勇猛的形象。 这类地图既是政治宣传的工具,也是时代集体心理的镜像。
动物形地图本质上是意识形态的视觉化呈现。 制图者通过动物形态传递特定政治立场,历史上这类地图常体现赤裸的欧洲中心主义,将非欧洲国家描绘成"未开化"的野兽便是一种典型话语策略。
十九至二十世纪的欧洲地图中,俄罗斯频繁以巨熊形象出现便是著名案例。 另一些动物形地图则充满民族主义情绪,创作者常以威猛灵兽塑造本国的精神图腾。
许多动物形地图巧妙利用了人们的心理定势。 比如1882年法国一幅地图将俄国绘成口衔猎物的狼形巨兽,正是对当时欧洲普遍存在的"东方恐惧症"的视觉利用。 该地图中:奥斯曼土耳其被画成濒死的病马,中欧化作瞪圆双目的猫头鹰,而散布各处的猴群则暗指被视作"未开化"的族群。 这种符号化处理强化了当时欧洲人对世界秩序的认知偏见。

《动物欧洲:滑稽生理图》 作者:A. 贝洛凯(布鲁塞尔,1882年)
在动物形地图中,动物的选择往往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 例如一幅1850年代的德国地图,该作品被视为动物形地图的早期典范,便将欧洲各国与帝国转化为具有象征意义的动物形态: 奥斯曼土耳其自然被绘作火鸡,而奥匈帝国则呈现为双头鹰造型,巧妙呼应了十九世纪该帝国二元统治的政治结构。

《战争场景谐趣图》(Komische Karte des Kriegsschauplatzes),B.S. 贝伦德松绘制,1854年。
另一幅可追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动物形地图再次将俄罗斯描绘为熊,而法兰西则化身为高卢雄鸡。
然而,这类象征性动物形地图并不仅限于描绘欧洲大陆。 朝鲜将自身描绘成老虎的制图传统源远流长,这一传统可追溯至朝鲜民族主义重要人物崔南善, 他是日本殖民时期《朝鲜独立宣言》的执笔人。 在地图中运用老虎形象,旨在将朝鲜与力量、勇气相联结:有时虎口仰朝向中国,有时则呈俯冲之势。 朝鲜半岛也常被构想为兔形。
此外,动物形地图常被用于讽刺目的,其方式类似于通过政治漫画来嘲弄人物与事件。 1916年的一幅日本地图以讽刺笔法将俄罗斯绘作熊,印度化为大象,土耳其变作猛虎,西藏成为公牛,而大不列颠则被描绘成狰狞海怪。 美国的政治漫画也常将地图动物化:1812年的一幅美国政治漫画就刻画了史上首次"格里蝾螈"(gerrymander)现象,即通过划分选举选区来确保政党持续获胜的操作手法。

这幅由埃尔卡纳·蒂斯代尔绘制、于1812年刊登于《波士顿哨兵报》的漫画题为《格里蝾螈》,直接催生了"格里蝾螈"这一政治术语的产生。 漫画中描绘的选区由马萨诸塞州议会特意划分,旨在为埃尔布里奇·格里州长所属的民主共和党候选人制造优势,用以压制联邦党人在1812年选举中的竞争力。
章鱼一直是动物形地图中一个突出的象征形象。 这种动物常被用来描绘那些渴望权力并企图扩张自身影响力的国家或实体。
例如,一幅1877年的讽刺地图将俄罗斯描绘成一只向四面八方伸展触手的章鱼。 在美国内战期间,有一幅政治漫画将北方的战略描绘成一条缠绕在南方各州的巨蛇。 另一幅1888年的美国政治漫画则将大英帝国描绘成一只触手伸向世界许多不同地区的章鱼。
归根结底,制图师使用动物形地图是为了传达某些观点或主题。 最早的动物形地图描绘了欧洲大陆及其不同的政治局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地图也逐渐扩展到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并出现在美国的政治漫画中。 这些历史上的动物形地图主要为了宣传和政治讽刺目的而创作,它们通过象征性地使用动物来实现其目的。

《最新精准版尼德兰雄狮图,或称十七省全览》 绘制者:N.I. 菲舍罗 年代:1611-1621年
克拉斯·扬松·菲舍尔于1611年创作的《休战地图》,即著名的《比利时之狮》,是动物形制图学的典范之作。 该地图将低地国家描绘成休战十二年后静卧的雄狮,象征和平与繁荣:狮子垂握长剑,周身环绕代表休战惠泽的寓言人物,艺术、科学与贸易; 沉睡的骑士象征战争,卧于安详的雄狮之侧,强化和平主题。 然而地图亦精妙暗示了十七省的分裂,南北两地的徽章分别悬挂于狮身佩剑两侧。

《1877年度战争讽喻地图》
英国艺术家弗雷德·W·罗斯于1877年创作的著名《章鱼地图》,是动物形制图学的典型范例。 该作品运用章鱼意象象征俄国在俄土战争期间令人不安的扩张行径,这幅被公认为罗斯代表作的讽刺地图,将俄国描绘成触手伸向欧洲与中东的章鱼,生动展现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与领土野心。
此地图折射出罗斯的托利党政治立场,与当时亲土耳其、反俄国的社会情绪相呼应。 罗斯推广的章鱼母题后来成为宣传地图中的强力符号,总能唤起人们对邪恶势力侵蚀全球稳定的深层恐惧。 这种图像的持久影响力,从其在后世不同文化语境与冲突中的延续使用便可见一斑,从帝国主义时代直到冷战时期均未断绝。

《听!听!狗儿在吠!》(1914年) 藏品来源:斯坦福大学巴里·劳伦斯·鲁德曼地图典藏
这张由沃尔特·伊曼纽尔于1914年创作的欧洲地图,通过将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各国描绘成不同犬种与特色形象来运用动物形制图法:德国被画成头戴钢盔、极具攻击性的腊肠犬,其盟友奥地利则是一只狂吠的杂种犬。 其他国家同样被赋予拟物化形象: 法国是打扮花哨的贵宾犬,英国化身为紧咬德国鼻头的警戒状斗牛犬,比利时则成为混战中弱小无助的格里芬犬。
地图还包含其他象征元素:一头俄式巨熊操纵着向西行进的巨型蒸汽压路机,英国水手则统领着象征海上霸权的战列舰队。 这套以犬类为核心的诠释体系,借助动物意象生动勾勒出战争前夕欧洲的政治格局与阵营关系,精准传递出各国的特质与行动态势。
无论是用于政治宣传还是社会讽刺,动物形地图始终是艺术与制图技术的完美融合,生动映照出特定时代的政治格局与文化生态。 这些地图通过对动物的创造性描绘,在塑造公众舆论的同时,也为解读历史事件提供了独特的视觉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