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南北朝，为什么北朝称寿阳为扬州，南朝则称豫州

大家看东晋、南北朝历史时，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北朝政权占据寿阳（今安徽寿县），就命名为扬州，长官为
扬州 刺史；而南朝政权占据寿阳，则称为豫州，长官为豫州刺史。其他地区虽然也有改名，却没有寿阳这样有规律。这里体现的不仅是地名名称问题，也是鲜明的政治语言，暗藏着王朝正统性之争。以下我们先列举历史事实，才作进一步分析。

东晋初期，北方领土失陷，东晋豫州刺史祖逖北伐，治所在
亳州 （亳州市）。太兴四年（321年），祖逖去世，其弟弟祖约继承豫州刺史职务。祖约抵挡不住后赵石勒的攻击，于永昌二年（322年）退守寿春，于是寿春成为东晋豫州所在地。

咸和三年（328年）七月，石勒派遣石聪、石堪攻占寿春，寿春成为后赵地盘。虽然史书上没明文记载后赵是否在寿春设扬州刺史。但在永和五年（349年），石虎暴死，后赵大乱，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投降东晋。由此可知，后赵在寿春是设置扬州刺史的。

太和四年（369年），东晋豫州刺史袁真，随桓温北伐。北伐失败后，袁真不满桓温将北伐失败责任归咎自己，于是在寿春举兵反叛。袁真投降前燕，前燕任命袁真为扬州刺史，任命书未到，袁真就去世了。袁真儿子袁瑾继位，投降前秦苻坚。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不久袁瑾叛乱被桓温平定。

景明元年（500年），南齐豫州刺史（治寿阳）裴叔业举寿阳投降北魏。北魏任命任城王元勰为扬州刺史，镇守寿阳。

普通七年（526年），南梁夏侯亶率军收复寿阳，梁武帝改寿阳为豫州，夏侯亶为豫州刺史。

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发动叛乱，留守寿阳的王贵投降东魏。东魏复为扬州，著名东魏扬州刺史有王琳、卢潜。

太建五年（573年），南陈陈宣帝遣吴明彻北伐，收复寿阳。陈宣帝下诏将寿阳恢复为
豫州 ，并任命吴明彻为豫州刺史。

大象元年（579年），北周韦孝宽率军伐陈，攻占寿阳。北周仍以寿阳为扬州，设扬州总管。

开皇元年（581年），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寿阳仍为扬州总管。开皇九年（589年），将寿阳的扬州改为寿州，将吴州改为扬州。自此，扬州与寿阳再无关系了。

由上梳理可见，东晋、南北朝期间，南朝政权称寿阳为豫州，北朝政权则称扬州。这里其实暗藏着谁是王朝正统之争。

扬州是汉武帝设置的十三个监察州之一，辖区大约位于泗水以西，淮河、长江以南，大别山以东。西汉时扬州刺史无固定治所。东汉时，前期在九江郡历阳（和县），汉献帝初平四年（193年），袁术率兵到寿春，杀死扬州刺史徐温，自领扬州牧，于是寿春成为扬州固定治所。

豫州也是十三州之一，大致淮河以北，许昌以南的豫东、皖北地区。

三国曹魏时期，在都城洛阳京畿地区，设置司隶校尉部为司州，司州管辖河南尹、弘农、河内、河东、平阳五郡。紧邻河南尹的豫州，成为曹魏的腹心地区，而更南的扬州（寿县）则成为与东吴交战的前线。

西晋沿用曹魏体制，并正式将司隶校尉部改为司州。西晋灭东吴，统一江南后，将西晋的扬州和东吴的扬州合并，恢复旧扬州区域。为了就近镇抚江南，将扬州治所迁到秣陵（南京）。但寿春仍是征东将军治所，即魏晋东南部的政治、军事中心。

西晋灭亡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此起彼伏，相继更迭，但这些政权都以继承魏晋皇权自居，特别在机构设置上，沿袭魏晋体制，称自己才是中国正统王朝。

北方王朝都将都城京畿地区设置为司州，并随着都城的变动而变动。

十六国时，汉刘渊都平阳（山西临汾），置
雍州 ，后改为司州；后赵石虎都邺城（河北临漳），置司州；前秦、后秦，都长安，置司州。北魏都平城（山西大同）时，置司州，统辖京畿附近诸郡。孝文帝迁都洛阳，在洛阳置司州，平城改名恒州。

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后，出现一个尴尬局面，就是不能延续西晋机构设置。于是在建康京畿地区，不再设司州，而是以扬州刺史代替。桓温北伐长安，以及肥水之战后，东晋两次占领洛阳，都恢复司州设置，不过时间很短就沦陷了。刘裕北伐，在虎牢设司州，这是据传统司州辖地最近的一次。

北方动乱后，豫州故地一直为北朝占据，祖约曾短暂将寿春作为豫州刺史之地，但东晋朝廷并没明确和沿用，所以豫州空置了一段时间。作为西晋王朝的继承者，不能没有腹心豫州。于是咸和四年（329年）开始侨治豫州。侨治的豫州，没有固定疆域，也没固定治所，而是随豫州刺史镇守地方而定。历阳（和县）、马头（今蚌埠马城镇）、寿春都做过治所。大方向作战区域，包括寿春在内的沿淮河一线。

义熙九年（413年），刘裕欲北伐中原，开拓河南，安抚平定豫州故土，于是将
建康 以西，大雷（望江县）以北的扬州地区割让出来，设置豫州，从此豫州就有了实土，治所在寿春。后来又分出南豫州，豫州与南豫州分合不定，大致疆域不变。

淮河中部的寿阳地区是南北势力均衡线，北方势力强些，势力可达合肥；而南方势力强些，势力可达汝南、许昌。不过多数时间都以淮河为对峙线。

因此说，寿阳不仅是北朝和南朝争夺的军事战略要点，在地方机构设置上，也体现南北政权的政治语言。北朝占据寿阳后，设为扬州，明确宣示，这是沿袭魏晋旧制，体现自己是魏晋皇权的继承者，因而是中国的正统王朝。

刘裕划豫州为实土，以寿阳为豫州治所，明确宣示，南朝不仅有豫州，还明确宣示收复河南豫州故土的政治愿望和决心。这个做法得到南朝政权一致认同，并践行之。最有代表性是南梁。

梁武帝建立南梁初期，寿阳、合肥均被北魏占据。梁武帝只好将豫州设在历阳（和县），任命韦睿为
豫州 刺史。梁武帝对寿阳被占，如鲠在喉，一直立志收复寿阳，多次发动北伐等一系列战斗，包括筑浮山堰，以淮水倒灌寿阳城等极端措施。韦睿收复合肥后，就在合肥设豫州。夏侯亶收复寿阳，又恢复寿阳的豫州设置。侯景来降，获得汝南等豫州故土，梁武帝又将豫州设在汝南，寿阳为南豫州。至此基本恢复豫州故土，只是时间很短暂。

南北朝关于王朝正统性之争，相当激烈。主要有两点。

首要的是阴阳五行德行。南朝政权，从曹魏开始，曹魏是土德、晋为金、宋为水、齐为木、梁魏火、陈为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呈现五行相生关联，表示自己是正统。北朝政权比较混乱，我们从北魏开始，北魏初定位土德，孝文帝时为水德，北齐、北周源自北魏，所以他们自称木德，隋代北周，所以自称火德。

其次，就是地名。永嘉之乱后，大量北人南迁，东晋、南朝设置许多侨治郡县，主要意义有两个，一是便于对迁移人员管理，二是表示不忘故土，有收复之志。而北朝大部分仍沿用魏晋地名。

以前，每当看东晋、南北朝时期的寿阳，一会儿称扬州，一会儿称豫州，弄得晕头转向，后来发现这一规律，就容易理解了。

弄明白这点，对我们理解南北朝时期的历史也是有所助益的。北朝所称豫州，乃是豫州故地，扬州则是指扬州故地寿阳。南朝所称扬州，是指江南原扬州故地，豫州则是指寿阳。